首页 > Voices > 李国新:喊魂 2015年11月22日

李国新:喊魂

文 / 李国新

我的家乡李儿岗多湖多水多草,过去的时候,一到晚上外面黑乎乎的,萤火虫样的磷火,时隐时现,我们小时候称为鬼火,听说是人死了的骨头发出来的。还有各种鸟的怪叫声,从水塘中,从野草中,此起彼伏,一声比一声大,不绝于耳。我奶奶告诉我,你爹在村里当民兵连长的时候,也是三十刚出头了,晚上不敢走夜路,路上不是泥巴高低不平,就是野草中有怪声,没法子,你爹每次出门总是带一把钢叉,那是叉鱼的,锐利无比,很压煞气的。

农村中的夜晚还有一种声音可怕,也更恐惧,那就是喊魂。那时候,一个村里有一名赤脚医生,但生病的人很多,是不可能家家去到的。还有一个村里至少有几名会看阴阳的“马脚”,那是菩萨的化身,专门给人看病的。

总之,我小时候的病就是多,老是发高烧、咳嗽,一生病,就会发高烧,就会昏昏迷迷的。大人们会吓得半死,我是家里唯一独儿子,怕出问题。爷爷和奶奶会悄悄去找我们房头上的伯伯,他是个“马脚”,很出名的。伯伯生得矮小、精干,能掐会算。他沉吟片刻,会说我三魂被冤亲债主拿了一魂去了,还有两魂毫无依托,在飘飘荡荡的,就必须要喊魂,把我的魂唤回来。或者伯伯说,我是被已经过世的祖先摸了一下的,他们太喜欢我了,必须要给祖先们烧钱,打发他们。

找“马脚”伯伯的时候,我爷爷奶奶的辈份比他高,但还是要跪在他的面前。那一刻,伯伯是菩萨的化身了。伯伯的确很神的,他一般是不给人看的,给我看是因为我们同族,我是他的侄子,还有我父亲在村里当干部。那时候,反对封建迷信,我父亲就装作不知道,借故离开家里。

爷爷奶奶去伯伯家为我看了“阴气”,就即刻回家准备一些纸衣、纸裤和纸钱。奶奶就会把纸钱放在我的脑袋底下,口里会禀告说,你们不要为难我儿了,已经请菩萨看了,等会儿把东西烧给你们。大约是在天黑了的时候,四周一片漆黑,爷爷和奶奶端着筛子里面装的不少钱纸,摸黑走向东南方或西南方几十步的地方,或者到一个十字路口的地方,那是给那边的人烧钱的。先是把钱点燃了,香上了,爷爷奶奶说,你们来领钱啊,不要再找我伢子了!

纸钱的火苗子就被风吹得摇曳着,我爷爷奶奶会跪在地下,等纸钱化为灰,他们边烧会把我经常穿的衣服带一件,在火苗上晃几下,那是图清清吉吉的,也像征我的灾难从此脱了。

接着,爷爷奶奶开始为我喊魂,一般会喊100声左右的。我的爷爷这样喊:易长啊,回来哟!

奶奶回答:回来嗒!

爷爷奶奶的声音很大,在夜空中格外响亮,也格外真诚。

这样慢慢的,一步一喊,一直喊到家里,一直喊到我的床前,但喊到最后一声的时候,爷爷的声音更响亮:

易长啊,回来哟!

奶奶也大声回答:回来嗒!

于是爷爷奶奶马上说,我的儿回来哟!同时这一喊,我也清醒了,我会睁大眼睛看着爷爷奶奶,当然还有在一旁守护我的母亲,大人们的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笑容,伢子终于回来了。

看着大人们高兴的样子,我会忍禁不住的笑起来。

当然,在有时候的喊魂中,都是我母亲和奶奶喊,一般也是母亲喊,我的奶奶回答,农村中说,母亲喊魂更灵,因为“娘喊千里”,就是母亲的声音可以穿越时空,即使我的魂飘飘荡荡到了很远的地方,但母亲慈悲的声音传到千里以外,会把我的魂追回来的。

我清楚地记得,小时候,农村缺医少药,我羸弱的身体多次生病,很少请医生,大都是大人们通过找“马脚”伯伯,烧纸、喊魂的办法,但不管怎么说,后来就慢慢好了,不知是病拖好的,还是什么。但那时候的我,还是相信大人们虔诚的喊魂,虔诚的磕头烧纸,让我的内心也增强了抗御疾病的免疫能力。

后来,我大了,结婚了,成了大人了,有时候不明不白生病了,我都是去医院检查,该打针就打针,该输液就输液,但我的大人们,特别是爷爷奶奶这时候已经老了,但还是没有放弃去找“马脚”伯伯,为我看阴气,为我烧纸,为我喊魂。我如果不同意,他们会不高兴,说小时候你的一条命就是我们在菩萨面前跪出来的!我一听,就很感动,让大人们为我办,并且还配合他们。

后来,爷爷奶奶相继辞世了,我的儿子有什么病的话,我没去找“马脚”伯伯,也不可能喊魂了,就去医院打针输液了。

几年前,我的那个“马脚”伯伯去世了,他活了90多岁,应该是高寿了,我专程晚上去乡下悼念他。生前,他来过我的家,我招待他吃饭。他卧床的时候,我去乡下也看望他,给他一点钱买东西,他会用慈爱的目光看我。我也曾经听说过他年轻的事,他在解放前参加过黄学会,那也是一个民众自发成立的武装组织,打过日本鬼子,也打过土匪恶霸,他们握梭标,扛大刀,威风凛凛。

伯伯曾经告诉我,他在过去练过气功,敌人的枪子打来,他们舞大刀舞旗子,枪弹两边飞,近身不得。

他还说,他年轻的时候,他绕着正在结瓜的南瓜苗子一圈,第二天,南瓜苗子会焉瘪瘪的,不明不白的死去。我半信半疑的。

从内心深处,我感恩我的爷爷奶奶、父亲母亲,也感恩“马脚”伯伯,是他们在我年幼的时候,用传统的古老方法,用称为封建迷信的“烧钱”、“喊魂”多次挽救我的生命,这些恩情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,那是人间的大爱!

虽然烧钱和喊魂没有科学依据,是迷信,但毕竟是种流传已久的民俗文化,是在那个医疗不能满足人们群众需要的时代,用这种唯心的方式,让人的思想意识获得对生命的信念,燃起希望的火苗,重新激发人的生存能量。

喊魂,更能体现到了父辈的爱,真诚的,纯朴的,来自内心深处的,是人间的最伟大力量,是一种真情的释放!

喊魂是呼喊灵魂,应该说,在我的灵魂深处中,早埋藏着大人们寄予的情,给予的爱,已经融入我的心灵,我的血液,我的生命,不可分割,不可代替,不可遗忘,与之天长地久,直到海枯石烂、天荒地老!

李国新,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,广西小小说学会理事。迄今在《小说选刊》、《小小说选刊》、《新华每日电讯》、《青年文摘》、《青年作家》、《长江文艺》等国内外数百种报刊发表小小说、散文、报告文学260多万字;已出版小小说集《儿子的旋律》、《轻轻画掉了的名字》、《生命因放生而美丽》等8部。《阳光下盛开的青春》荣获“冰心儿童图书奖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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